“比”与“齿”——《语林趣话》指瑕

为了满足海内外电视观众的需要,为了传播汉字及汉字文化知识,弘扬中华民族优秀传统,自200027日始,中央电视台国际频道开办了《语林趣话》栏目。该栏目集知识性、趣味性、科学性于一体,倍受国内外广大观众的喜爱和欢迎。20021月,四川辞书出版社出版了该节目的文字稿。再次拜读,受益非浅。然细加斟酌,亦发现一些暇疵,今以“比”、“齿”二字为例,求教于方家。

《语林趣话》中说:“‘比’字写法很形象,像两个并列的人挨得很近。”其实这种解释是不准确的。古代文人对两个人在一起所处的方位表述是很严格的。《说文解字》云:“從,随行也。”“从,相听也。” “并,相從也。”“比,密也。二人为从,反从为比。” 可见,“從”即两人一前一后行走,“从”为两人面对面地交谈,“并”乃两人并列而行,“比”谓两人背靠背紧紧挨着。由于两人近距离站立在一起,所以段玉裁谓“比”之本义为“相亲密也”。唐代诗人王勃的名句“海内存知己,天涯若比邻”,就是形容尽管知心朋友相距天涯,但心意沟通却像近邻一样亲密。

因为“比”的本义为亲密,故文人常用比翼鸟和比目鱼来形容形影不离、相亲相爱的夫妇或情人。《尔雅》:“东方有比目鱼焉,不比不行,其名谓之鲽。”“南方有比翼鸟焉,不比不飞,其名谓之鹣鹣。”为此,在汉语中,“鹣鲽”一词又表示感情融洽的夫妻。比目鱼头挨着头在水中嬉游,比翼鸟翅膀挨着翅膀在天空翱翔,那是多么自由而亲密!《语林趣话》是用以下文字来解释比目鱼和比翼鸟:“这种鱼出自东方,每条鱼只有一只眼睛。必须两条鱼并列在一起,才能向前游动。”“比翼鸟生活在南方,形状有点像野鸭子,每只鸟只有一只眼睛和一只翅膀,不能单独飞行。只有两只鸟合在一起才能飞行。”这也有悖常理。姑且不论我们中华民族是否会用这种畸形、丑陋的鱼和鸟来比喻令人神往的、诗情画意中的恩爱夫妻和情人,但任何一条鱼都能在水中游动,任何一只成熟的鸟都能在天空单独飞行,这却是生物界的常识。

《语林趣话》在讲述“比”字的引申义时,引用了元朝诗人耶律楚材《过夏国新安县》一诗中的两句:“气当霜降十分爽,月比中秋一倍寒。”书中将这两句诗译为:“新安县这个地方空气和霜降时节一样清爽,月亮和中秋时节一样清冷。”这种解释亦可商榷。难道新安县一年之中没有春夏秋冬四季?没有阴晴雨雪变化?准确的解释应该是:新安县尽管“霜降时节的空气使人觉得很清爽,但月夜和中秋节比起来却让人倍觉寒冷。”书中在解释这两句诗意以后,紧接着有一段介绍古代诗词创作技巧的文字:“在古代诗词的写作中,常常会使用比兴手法。比,就是比喻,也就是打比方;兴,就是寄托,也就是托事与物。把自己的想法寄托在对事物的歌咏当中。”但是如何比兴,书中没有举例说明。其实上面两句诗就是比兴手法在诗歌当中的典型运用。诗人通过对天气的描写,淋漓尽致地表现出了一种当年受宠信、晚年遭冷落的凄凉境遇。

齿

《语林趣话》认为,“‘齿’与‘牙’在最初造字的时候表示的意义是有明确分工的,‘牙’字是槽牙上下对合的象形。原指口腔内的槽牙,与‘齿’字原指门牙不同。在后代的使用中‘牙’和‘齿’都可以泛指牙齿,包括了门牙和槽牙。”段玉裁的《说文解字注》云:“析言之,则前当唇者称齿;后在辅车者称牙。”后代学者及常用工具书均持此观点。

按,《说文解字》谓“齿,口龂骨也。”“龂 ,齿本肉也。”即通常所谓牙龈肉。可见“齿”字是指口腔中生长在牙龈肉上的骨头。即包括我们现在所说的所有的牙齿。《说文解字》:“牙,壮齿也。”段玉裁注:“壮齿者,齿之大者也。”可见“牙”字特指生得比较大的牙齿。象牙很大,所以只能说象牙,而不能说象齿。

其实在汉代或汉代以前,门齿即可用“牙”字来表述。《说文解字》中有“”字,即表示“武牙也。”何谓“武牙”?段玉裁认为即是今日俗称的“虎牙”。他注释为:“虎,一本作武,避唐讳耳。今俗谓门齿外出为虎牙。”可见虎牙一词从汉到唐甚至清代一直沿用至今。段玉裁《说文解字注》有“前当唇者称齿,后在辅车者称牙”语,没有示例,然接着云:“《诗》:‘谁谓雀无角?谁谓鼠无牙?’谓雀本无角,鼠本无牙,而穿屋穿墙似有角牙者然。鼠齿不大,故谓无牙也。”这是对“牙,壮齿也”的注释。《古汉语常用字字典》中对“齿”字本义是门牙的举例,引用了《韩非子·存韩》“唇亡则齿寒”这个成语,如果嘴唇没有了,门牙就会感到寒冷。这是有失偏颇的。如果唇亡齿寒中的“齿”仅指门牙的话,那就可以理解为唇亡齿寒牙不寒了,这是不符合常理的。由此可见,“齿”字特指门齿,“牙”字特指槽牙的意义在汉代及以后即已死亡。我们现在汉字中门牙和门齿、槽牙和臼齿都是一样的意思。

那么,“牙”“齿”二字如何辨析呢?笔者以为,“齿”字在具体的运用上带有褒义。曾国藩在他的鉴人专著《冰鉴》中说:“口阔而方禄千钟,齿多而圆不家食。”意思是男子汉口阔而方就会当官,能得到国家的厚禄;牙齿细密且排列整齐的人会得到他人的尊敬,有人经常请他到外面吃饭。在这里,就只能用“齿”字,而不能用“牙”字来表述。齿字的本义和引申义如洁齿灵的“齿”字表示牙齿、马齿徒增的“齿”字表示年龄、齿轮的“齿”字表示顺序排列等意思,就带有褒义。而“牙”字呢?因为它有特指比较大的牙齿的含义,而这又与我们民族传统的相面术——牙齿生得细密,排列整齐者是福相的观念相左,所以在“牙”字的具体运用上就常带有贬义。如一个人的门齿生得大一点,则贬称为虎牙,尽管是门齿也不用“齿”字表述。同样,形容一个人生得凶恶,则称青面獠牙;形容一个人生得丑陋,则称龇牙咧嘴;牙齿表面有黑褐色或黄色的污垢,则称牙垢;齿龈红肿,齿根外露引起的牙齿松动则称之为牙周炎;牙齿生虫则称之为虫牙,要补则称之为补牙,要镶则称之为镶牙,要拔则称之为拔牙等。